古 韻 新 生
 

——吳小如975張京劇唱片入藏市文化藝術檔案館

上海市文化藝術檔案館二樓會議室,一架古舊的黑色手搖唱片機內端放著一張古老的黑色唱片,唱機手柄被小心翼翼地順時針勻速轉動,唱針跳躍在黑色的膠片上,一陣短暫的嘶嘶聲后,緩緩釋放出溫潤如玉、婉轉動人的京劇唱段。“春秋亭外風雨暴,何處悲聲破寂寥……”唱片播放的正是京劇大師程硯秋的代表作《鎖麟囊》,1941年由百代唱片公司錄制。隔著半個多世紀的光陰,聆聽大師的原聲唱腔,時光流轉,萬種風情皆在耳畔。

這張唱片的原主人是去年逝世的北京大學教授吳小如,作為一位杰出的京劇理論家、評論家兼票友,他畢生收藏的京劇老唱片數量多達975張,基本涵蓋京劇各個行當、南北各大流派的代表戲目,皆可謂經典傳世之作。20151124日,其子吳煜將這批京劇唱片正式捐贈予上海市文化藝術檔案館。筆者有幸參加了捐贈儀式,得以管窺這批珍貴唱片的不凡身世。

吳小如

吳小如收藏的老唱片——百代片號32542譚鑫培唱片

吳小如老唱片照片

上海市文化藝術檔案館館長夏萍向吳煜頒發收藏證書

吳小如部分老唱片展示

“骨灰級”京劇“發燒友”

吳小如(1922.9.8—2014.5.11)原籍安徽涇縣,出生于哈爾濱。乃父是著名的大書法家、詩人吳玉如,啟功贊其“三百年來無此大作手”。童年時期,吳小如不僅接受了正統國學教育,而且從5歲開始就隨家人外出看戲。他第一次看到著名武生蓋叫天,是在南京外祖父的家宅里。1932年,吳家遷居北京后又移居天津,更有機會一睹當時京劇名家的演出。得天獨厚的世家熏染,使得他與京劇結下不解之緣,讀初中時已儼然一名“發燒友”了,超過一周不看戲就渾身難過。

吳小如每周必看京戲的習慣一直保持到“文革”前夕,他一生看過1500多場,玩票學過四五十出戲。老年吳小如回憶起年少時的看戲經歷,曾笑談起一樁往事:1939年,他同弟弟去天津的戲院看侯喜瑞的《連環套》。兩個男孩坐在樓上,發現樓下的觀眾陸陸續續離場,可臺上明明唱得挺好,兄弟倆十分納悶。直到章遏云接著上臺演《金玉奴》,看見水一點點漫進劇院,他們才意識到發洪水了,但卻不甘心離開。等演員唱完,一樓的水已經進了一尺半。兄弟倆花了平日十倍的價錢叫黃包車回家,下了車,大水已要漫過車座了。那年夏天,馬連良等一批名角被大水困在天津,演了許多出好戲,這正中吳小如的下懷,他幾乎一場不落地看了個飽。

進戲園子現場觀摩的機會畢竟不是每日都有,為滿足聽戲的癮頭,他索性淘來名家唱片用母親的留聲機播放。從上世紀三十年代初開始,他便留意收藏起了京劇唱片,以研究的心態反復琢磨唱片,并發展成為畢生矢志不渝的愛好。

憑著豐富的看戲體驗和扎實的古文功底,十三四歲的吳小如便在報紙上像模像樣地寫起劇評來。上世紀四十年代初,吳小如正式尋師訪友學唱整出的老生戲,同時開始了戲曲的學術研究,當時報紙上頻繁出現吳小如以“少若”為筆名發表的各類評論文章,特別是他寫的京劇劇評,理論性和記敘性兼有。二十多歲的吳小如已經成為梨園界小有名氣的京劇史論家兼票友。

1949年吳小如從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他是俞平伯先生長達45年的入室弟子,在中國文學史、古文獻學、俗文學、戲曲學、書法藝術等方面都有很高的成就和造詣,被認為是“多面統一的大家”。他在北京大學執教三十載,開設過中國小說史、中國戲曲史、中國詩歌史、古典詩詞、散文、工具書使用方法等課程,精通文字、音韻、訓詁、考據與欣賞,他的學生們說:“無論現在還是未來,這樣通的老師再找不出一位。”

他對京劇的獨特貢獻,在于以治學的態度和方法研究京劇,著有近百萬字的《臺下人語》、《吳小如戲曲文錄》、《京劇老生流派綜說》等作品,與朱家溍、劉曾復并稱京劇評論界“三賢”。82歲的前中央戲曲學院副院長鈕驃,是吳小如近60年的學生,他評論道:“吳小如經歷過梅蘭芳、余叔巖、楊小樓匯聚的黃金時代,而且那時候其他的配角也群星熠熠,是整個京劇藝術整體最勃發的時期。吳小如研究京劇最大的特點,是他見過好角,自己也收藏了上千張唱片,不光是鑒賞,而且研究各個流派在發聲、吐字上的特點。”

975張唱片,見證京劇黃金時代

吳小如一生愛戲如癡,耳目所及皆為名家名段,經過他半個多世紀的甄選、積累和珍藏,將京劇黃金時代的名家名段基本收入囊中,這些飽經風霜的京劇老唱片也成為他為世人留下的珍貴遺產。

據專家鑒定,這975張京劇老唱片內容涵蓋150多位京劇名家的410出戲目,大都為傳統經典戲目,其中有“同光十三絕”之一譚鑫培的早期唱片23張,有最初的京劇四大須生余叔巖、馬連良、言菊朋、高慶奎的唱片184張,高慶奎嗓破后的譚富英的唱片5張,至四五十年代余叔巖、言菊朋去世后的楊寶森、奚嘯伯的唱片41張,有四大名旦梅蘭芳、尚小云、程硯秋、荀慧生的早期唱片247張。同時,這些唱片基本囊括了四大行檔的各個流派,生角有孫菊仙、楊小樓、朱素云、葉盛蘭,姜妙香、王鳳卿、三麻子(王鴻壽);旦角龔云甫、梅蘭芳、尚小云、程硯秋、荀慧生、李多奎;凈行金少山、郝壽臣、侯喜瑞、劉永奎、裘盛戎;丑角有肖長華等。這些名家唱段串聯成了京劇發展階段的脈絡,對于今天的京劇創作、演出、教學和研究具有特殊價值。

民間唱片收藏家鄔光業則從另一個角度對這批京劇老唱片的價值進行了解讀:這批唱片多數為解放前錄制的,既有在中國登陸的法國“百代”、德國“高亭”(利喴)和“蓓開”、美國“勝利”等外商唱片公司,也有先后崛起的“大中華”、“長城”、“開明”等華商唱片公司,可以說幾乎涵蓋了清末至民國時期所有知名的唱片公司發行的唱片。

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些公司所發行的唱片在各個發展階段的變化,通過這批藏品也得以充分反映。以大名鼎鼎的上海百代公司為例,起初名為“法商東方百代公司”,在中國找戲劇名角灌音后交由法國百代公司制成唱片再返回中國銷售。唱片以鉆針片為主,除第一批唱片的直徑為 14 英寸外,其后皆為 12 英寸。唱片上的演員姓名和劇目均由人工刻字,顏色多為白色,字體頗為幼稚;片紋由內向外;位于片心右上方的菱形戳記中用英語刻有產地,片心上方刻有“巴黎百代寰球第一唱片公司”或“百代公司”。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生產基地移師比利時,所以唱片上會注明“比利時制造”。 1917 年,百代在中國設制造廠后,片紋由外向內,片心處開始印有鮮明的紅色“雄雞”商標,唱片說明也由刻字改為貼標簽。1930年,百代被英商收購,易名為“英商東方百代有限公司”, 制造廠被命名為“中國唱片有限公司”, 鉆針片全部為鋼針片所取代。“中國唱片業初期銷售的最大宗為京劇。百代唱片的每一次改良、變革,在吳老的收藏品中都能找到對應物。所以它們不僅有利于京劇的保護傳承,而且對研究中國唱片業的發展也極具參考價值。”

“有一些唱片是精品中的珍品,是吳老這樣既了解唱片行情又懂得分辨名家真聲的發燒友,在發行量極小的情況下,通過各方關系多方尋來的至寶。”鄔光業進一步分析,如編號661、片芯編號為906-907的這張唱片,是著名京劇老生王鳳卿的《捉放曹》,為民國初期由德商投資的利喴公司所發行。由于這家公司錄制的京劇唱片一般都是名家真聲所唱,沒有冒名頂替者,所以發行數量極少。再加上王鳳卿錄制的唱片本就很少,就算有也多是勝利公司所發,而且大多摻雜著他人代錄的唱段,所以吳老的這張利喴公司出品的王鳳卿唱片就成了稀罕物。據《吳小如戲曲隨筆續集》中記載,這張唱片是由他的一位朋友所贈,后又經歷一番波折后才被保存下來。

上海藝術研究所研究員沈鴻鑫則向筆者重點推介了吳老收藏的譚鑫培“七張半”唱片。譚鑫培是老生名角、譚派藝術的創始人,當年因為他的名人效應而假其之名發行的唱片充斥市場。相傳只有百代唱片公司灌制的七張半唱片是其原聲,計《賣馬》、《托兆碰碑》、《捉放曹》、《桑園寄子》、《烏盆記》、《四郎探母》各一張(兩面),《洪羊洞》、《戰太平》、《慶頂珠》各半張(一面)。據史料記載:“譚鑫培當時尚不知索要片酬,認為灌唱片一則乃應朋友之請,二則也是替自己做宣傳,因此堅拒酬金;在這種情況下,百代公司便以‘大土’(上等鴉片)兩只贈與酷嗜鴉片的譚鑫培。兩只‘大土’不過值銀 50 兩,而譚鑫培卻覺得禮物過厚。”這七張半唱片被后世稱為“大師遺韻、菊壇經典”,被吳老悉數收入囊中。沈鴻鑫表示,除了譚鑫培的原聲唱片,在上海成名的汪笑儂的《馬前潑水》《孝婦羹》,王鴻壽的《徐策跑城》《掃松下書》以及梅蘭芳、余叔巖、楊小樓的唱片也都極為少見。

幸存至今,終得理想歸宿

吳小如過世后,這975張古董級唱片落戶上海市文化藝術檔案館,可謂因緣巧合,適得其所。

該館館長夏萍說,20世紀的第一個50年,是中國京劇的鼎盛時期,著名的“四大名旦”、前后“四大須生”都產生于這個時期。但是,很多京劇名家也都凋謝于這個時期,后人欣賞他們的藝術,只能靠他們當時留下的一大批老唱片了。可惜的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和技術的進步,這些老唱片也逐漸散失湮滅,大部分變得不可考,為后人欣賞、學習前輩名家的藝術帶來了極大的困難。上海市文化藝術檔案館原有唱片近萬件,但從結構上來說比較零散,而吳老的這批唱片具有很高的系統性和史料性,從數量和質量兩方面豐富和優化了該館館藏。

筆者問及這批唱片進館后的用途,夏萍館長說:“吳老的唱片比較全面地涵蓋了京劇繁榮時期的發展歷程,得之是我館之幸。所以我們考慮要將其價值最大限度地發揮出來,而不是簡單的歸檔、束之高閣。目前中國唱片總公司建立了老唱片數字資源庫,對包括百代系列在內的一些老唱片進行了數字化處理。吳老的這批唱片我們將盡快整理,一方面進行資料匯編,另一方面與中國唱片上海公司合作,將百代之外的唱片進行數字化保存,以期在不遠的將來向社會提供利用。”

吳小如先生之子吳煜透露,曾有多家單位(包括中央級的研究所)有意向接收其父的唱片,而他之所以選中上海市文化藝術檔案館,正是基于對向社會提供利用這一理念的認同。吳煜說:“我十五歲去黑龍江插隊,一去多年。父親過世后,留下一屋子的書和唱片。我與太太花了兩個多月時間整理唱片,逐件拍照、寫說明、編制目錄。我們雖然是京劇的門外漢,但明白這些唱片不僅是父親一生的摯愛,而且是于國于民有價值的寶貝,所以一定要給它們尋個理想的歸宿。父親的遺愿是希望完整保護這批唱片,不要失散;我再給加上了一條,那就是希望對它們進行開發利用,讓社會公眾收益。多方考察下來,上海市文化藝術檔案館是最合適的。另一方面,我在上海定居已三十多年,讓這些唱片留在同一座城市,感覺更踏實。”

獲悉吳煜的捐贈意向后,上海市文化藝術檔案館派人赴京查驗唱片實物,驚喜地發現這些上了年紀的老唱片完好整齊地排列在特制的木柜中,除了紙質片套比較脆弱,唱片本身保存得非常完好。對此,吳煜說了一段頗為驚險的故事:父親住在北京大學教職工宿舍樓,“文革”期間那里是重災區,幾乎無一家能避免抄家,父親的很多書籍都被抄走了,唱片自然也逃不過“紅小將”的“法眼”。但是唱片裝在唱盤柜里頗有份量,第一批來抄家的紅小將們搬起來嫌重,就又放下了,給貼上了封條,后來者看到封條也就作罷。父親后來下放,“文革”結束后返家,發現封條紋絲不動地貼著,在它的“庇護”下,這批唱片幸運地躲過了劫難,一張也沒有遺失和損傷。

北京與上海相隔千里,如何將數量眾多的老唱片安全運回上海,上海市文化藝術檔案館為此制定了多套運輸方案,最后與中外運公司達成合作。在運輸包裝上采用先裝袋的方式,配合防震材料隔離將唱片立放于紙箱中,紙箱內底部及四周側立面均用PE板襯墊來減震緩沖層,并完成最后的唱片裝車工作,再將紙箱裝入定制的外包裝木箱,木箱內底、四周及蓋均襯墊PE板緩沖減震層,最后用繩索固定木箱。上海市文化藝術檔案館派了兩名工作人員全程參與包裝、運輸,經歷了26個小時的車程后,將老唱片完好地運抵上海。

“這些唱片薈萃了老一輩京劇藝術家創造的精華,也是吳小如教授長期研究京劇藝術最直接的音像檔案。我們希望通過自身的努力,喚醒留存在唱片上的時代記憶,讓古老的藝術檔案煥發嶄新的生命。”夏萍館長說。

(張晶晶)

2016-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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