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與醋:嗅覺認知、記憶與存檔
 

Anna Chen

提要在這個依賴視覺的世界里,嗅覺長期以來都被視為多余的感官。然而,過去幾十年里人們開始越來越關注制香的技術、香味的商業化運用以及氣味具有存儲記憶的功能。隨著人們對嗅覺的體驗越來越著迷,研究人員也將氣味視為一種記錄方式,尋找各種途徑將它們保存下來,給予生動的描述,甚至可以將它們提供利用。盡管保存氣味與保管其他傳統文件記錄有共通之處,但作為一種新興記錄方式,它們也挑戰著現存的檔案標準和實踐,以及形成原來檔案操作方式的約定俗規和社會文化。這場關于氣味的討論還在不斷延伸,檔案工作者積極投身其中,有助于厘清和豐富對檔案定義及其屬性的理解,認清在這個越來越多人想要捕捉和接觸歷史的大環境之下自身承擔著保存和傳遞記憶的重任。

 

有時我設想未來的某本植物書上會這樣寫:“這種蘭花已經滅絕,據說它散發的香味好像……?”像什么呢?

——安迪·沃霍爾(Andy Warhol

 

在《信息的社會層面》一書中,杜奎德(Paul Duguid)講述了一段親身經歷,從中或可窺見嗅覺在檔案研究中的重要作用。有一天,他在翻閱一堆距今250年歷史的檔案資料,因為紙張中灰塵飛揚,弄得他咳嗽不止、涕淚交加,心中暗想“最好搞個收錄信件內容的電子系統,就可以把紙張灰塵都拋諸腦后”。這時他注意到另一位研究員,雖然兩人瀏覽的是同一全宗,但他的工作方法卻截然不同。這位仁兄拿過信紙對著它深吸一口氣,偶爾才掃一眼信件內容,看得杜奎德目瞪口呆。原來這是一位醫學歷史學家,正在研究18世紀霍亂爆發的過程。霍亂爆發之時,這個城鎮發出的所有信件都用醋液消毒,以防止疾病傳播,只要稍加留意發信的日期和地點,就會發現幾個世紀前留存的酸味依然沒有消散。杜奎德寫道,“此人的研究使得我對自己正在閱讀的信件又有了新的理解。信函中措辭歡快地告知自己的客戶和債主,目前一切安好、生意欣欣向榮、前途一片光明,但聞著紙張中隱隱散發的那股醋味,這些話的意義都發生了改變。當時寫信者歡快的語氣或許是為了讓對方不要對經營失去信心而營造的假象——卻不料信紙中飄散的醋味都已經泄了底。”

這位醫學歷史學家的研究對氣味的依賴不亞于文字,兩者都是具有長久信息價值的記錄。近30年來,嗅覺科學和嗅覺文化史發展迅猛,已經成為人類學、歷史學、社會學以及生物學、神經學、化學、心理學和認知科學領域中的重要研究內容。2004年,神經科學家阿克塞爾(Richard Axel)和巴克(Linda B. Buck)因在氣味受體和嗅覺系統組織方式研究中取得的成果,獲得了諾貝爾獎。而人文學者也逐漸意識到氣味在工業化、自我建構、階級身份確立、群體歸屬和差異、帝國與殖民地冒險事業、性別與種族間相互協調以及繼承傳統等各種事務中的重要作用,所以它對于現代化形成具有重要意義。

阿克塞爾和巴克在實驗室工作

過去的時代由依賴視覺的信息技術一統天下,嗅覺遭忽視冷落。自上世紀90年代,嗅覺技術飛速發展,并通過環境芳香劑、氣味生物識別技術、電子鼻、人造香精香料、氣味的軍事化運用以及嗅覺營銷等方式廣泛進入商業運用中。氧吧、芳香食譜、顧客定制香水、香味蠟燭和房間清香劑、草藥水療護理用品、從化妝品到洗發水以及帶有氣味的博物館和主題公園——嗅覺消費品陡然流行,表明消費者不僅懷有開放的態度,甚至主動尋求嗅覺產品,以期獲得更豐富更多元地感官體驗。即使是對空氣污染、二手煙的擔憂以及施行香水成分禁令[1],也是人們對于氣味的生理和心理影響力認知提高的明證。

消費人群對嗅覺體驗的迷戀,促使從食品科學、生物學到香水研制等多學科、跨領域的專家,逐漸將香味也視為一種記錄形式,并就如何保存氣味、給予描述以及使氣味可提供利用的問題展開更多研究。舉例來說,位于法國巴黎的奧斯墨賽克(Osmothèque)香水博物館成立于1990年,與商會、法國調香師學會、法國香水委員會都有合作關系。博物館中保存了數千種歷史和現代的香水,藏品儲存于攝氏12度恒溫的地下庫房。為了避免香水接觸空氣后氧化變質,每瓶香水都用相對密度更大的氬氣填充1厘米來隔絕空氣。

位于巴黎凡爾賽的奧斯墨賽克香水博物館

再舉一個例子,化學家凱澤[2]曾嘗試捕捉數百種瀕危珍稀植物的花香,希望研制出每種香氣所對應的化學物質配方。凱澤認為,植物的香氣是植物進化和生態學上一個重要組成因素,因此是一項必須要保存的證據。如他所言“這些香味就是翔實的記錄,即使200年后這些植物已全部滅絕,我們還能夠復制出它們的芬芳。”

凱澤在2013年第44屆國際精油研討會上發言

英國設計師拉德克利夫(Amy Radcliffe)創造性地提出可以將氣味變成永久保存文檔的理念,為了證明自己的設想,她發明了命名為“馬德琳”(Madeleine)的氣味相機。該設備使用頂部萃取法捕捉保存氣味:用戶可以將漏斗放在某一物品上,比如說一顆草莓、一塊派或者一堆篝火上,然后氣泵將充滿氣味的空氣抽到多孔聚合樹脂構成的氣味捕獲器中,聚合樹脂會吸收揮發性氣味的小顆粒。此時就仿佛袖珍相機拍攝了一張快照,這張氣味“快照”將送往香水實驗室使用層析質譜儀進行分析,然后將結果反饋給用戶。拉德克利夫寫道“就像相機記錄了視覺上的光影信息,以備之后可以原樣復制,‘馬德琳’則記錄了氣味的分子信息。”記者嘉伯(Megan Garber)認為“我們早就有了記錄圖像和聲音的工具,但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類似的捕捉氣味的手段。總的來說,我們從未想到氣味可以經過加工保存,成為儲存記憶的容器。但馬德琳的出現意味著改變來臨——這部‘相機’將生活中的氣息轉化成了記錄生活的檔案。”

英國設計師拉德克利夫研制的氣味相機“馬德琳”

由氣味相機“馬德琳”萃取得到的成品

以上這些研究項目對于氣味所持的觀點,在許多方面與檔案工作者現今對于記錄的理解是一致的。在皮爾斯-摩西(Richard Pearce-Moses)編寫的《檔案與記錄術語表》中,將記錄定義為:有內容和語境的數據;是人類記憶的延伸;在個人或機構活動過程中創建或接收;攜帶具有長遠價值的信息。此外,與氣味打交道的人就像檔案工作者一樣,正在探索如何識別和捕捉它們,確定保存它們的理想環境,尋找通用的詞匯給予描述,并使它們便于提供使用。像馬德琳這樣的研究項目表明,隨著香料專家與技術專家繼續合作有望開創出一個全新領域:芳香也將成為記錄世界的方式。2007年,3500名科技專家參加了一次民意調查,預測消費者最期待的未來技術是什么。調查結果是專家預測2015年氣味將可以轉換為數據并通過互聯網傳送。如記者嘉伯所言“他們的預測或許還為時過早,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的想法錯了。氣味在大自然中本來就是數據,問題只是我們人類要如何保存并再現。”

盡管檔案工作者還不曾留意到氣味本身具有紀實的功能,但嘉伯的質疑意味著檔案工作者至少需要將氣味信息視為可存檔的數據。當然,近年來檔案工作者已經開始重新定義檔案記錄的概念。正如不少個人電子檔案專家已經認識到,電子存儲設備容量大成本低,正改變著人們保存記錄的習慣:盡量保留而不銷毀,已經成為目前的操作準則。進入21世紀數據采集技術日新月異,造成數據數量激增,隨即引發如何存儲、整理和檢索數據等多方面巨大挑戰,促使檔案界要頻繁與越來越復雜的格式、各種平臺以及技術、信息的創建者和利用者互動對話。

與此同時,電子記錄采用各不相同的技術要求,逼迫檔案工作者不僅要加快收集速度,及時快速完成數據積累,還要按照傳統的檔案原始順序進行管理,甚至研發出新方法保存和保護無具體載體的資料,以免這些無形資產快速失效或消亡。這些又反過來要求對記錄的重要屬性進行重新評估,同時明確必須對信息對象的特性加以保護,以確保信息對象可以長期利用并提供有效信息。檔案工作者現在已經意識到記錄的重要屬性必須重新檢查,而且隨著新型記錄格式及子格式的出現,確定這些重要屬性的具體挑戰和問題可能還會發生變化。

此外,盡管檔案專業有保持文件真實性、固定性、全面性、保管鏈和背景的諸多原則,但歷史學家和檔案工作者也逐漸意識到存檔中確實有分歧、割裂和疏漏之處,在這樣的情況下強者的聲音比弱者更具權威,那么有些人便享受了權益,而有些人則被邊緣化。檔案工作者經過反思,也開始質疑那些至今未遭檢視的偏見,這些偏見可能制約了檔案的收集和保管。庫克(Terry Cook)和施瓦茲(Joan Schwartz)的觀點就是:“檔案工作者在不斷地重新解讀、重塑檔案。而檔案里蘊含著代表記憶和身份的巨大力量,是社會尋求其核心價值觀的根本途徑,可以證明它從何來,又將向何處去。因此,檔案館不是沉悶的‘舊物’儲藏室,而是讓社會力量彼此磋商、角力并最終達成一致的運動場。”檔案界行使權力,不僅在于決定哪種文件記錄可以入藏檔案館,或是如何描述、保存或利用,更在于首先要判定哪些材料算是檔案記錄。舉例來說,科伊納(Libby Coyner)曾寫道:

“我們若按照詹金遜、謝倫伯格和荷蘭檔案工作者的血統理論來撰寫檔案專業的家譜,就會看到這張家譜圖上張掛的都是文字記錄、照片、單據、地圖、人口統計數據和出生死亡登記簿。新的家庭成員則用字節和元數據來記錄。而這張家族譜系的設立,卻犧牲了不少混血親屬:存續時間非常短暫的材料、鄉土文化、口耳相傳的習俗……,沒有意識到我們忽視了記錄社區人群本身、傳遞記憶可以有更為有機、不必彼此分割的方式。這些歷來不收集的記錄在檔案機構中的缺失,并不意味著它們不存在:只能說明我們這些檔案工作者和歷史學家在界定藏品時歷來僵化死板,而且在歷史發展進程中一貫如此。改進‘記錄’的組成結構,如今不是正恰逢其時嗎?”

有人已經開始設想如何改進。2002年,多機構合作以《重塑檔案》為主題,舉辦了一次展覽,召開了一系列研討會,最后出版了同名論文集。這些努力都是為了嘗試拓展“檔案”一詞的外延:“眼光要超出原來檔案就是實體記錄的理念,……了解記錄材料所需的保存條件和環境,明確不屬于記錄材料的范疇,同時還要注意決定將它們包含其中還是排除其外的權力之間的關系。”為了使檔案涵蓋更廣并識別出原先一貫比較微弱的聲音,“檔案”定義已經拓展至存檔和表達形式存續時間十分短暫的文化,這些文化形式比如口頭敘事文化、戲劇、音樂和舞蹈,往往無法與傳統的檔案理論原則和實踐操作方法相契合。

隨著個人消費者、技術專家以及研究人員逐漸建立起氣味也可以作為記錄來使用的理念,檔案工作者也將從中找到機遇,將記錄跨越到視覺、甚至聽覺之外,探索一下其他感官——例如嗅覺,可以提供何種類型的存檔模式。因此,本文將就檔案界如何參與這個話題,如何開展氣味利用的工作提供一些思考。我們已經看到,氣味與傳統記錄模式有許多相似之處。與此同時,我們也將發現氣味作為新興的記錄模式,更挑戰著現有的檔案管理標準和操作理念以及為現存做法提供支撐的約定俗規和社會文化。加入這場不斷延展的關于氣味的討論,有助于檔案工作者在瞬息萬變的信息時代大環境中厘清和豐富對檔案定義及其屬性的理解,認清在更包羅萬象的社會文化大背景下自身承擔著保存和傳遞記憶的角色。

氣味在各種方面反映又挑戰著當前的歸檔實踐。奧斯墨賽克香水博物館和拉德克利夫發明的氣味相機馬德琳,都證明對于氣味檔案的鑒定和保存工作就像對其他種類檔案一樣至關重要。然而,界定芳香化合物卻不是一個輕而易舉的過程,目前還沒有簡單明了的方法來分離和鑒定。而且保存氣味不僅要考慮空氣的降解作用,還要考慮組成氣味本身的揮發性成分的不穩定性。氣味的檢測和描述,特別在食品行業中,往往仍然依賴人的鼻子,這本身就是一大挑戰。斯蒂文森(Richard Stevenson)這樣解釋:“氣味通常由在室溫下就容易揮發的幾十或數百種化學物質組成。以咖啡為例,咖啡香味含有幾百種化學成分,大腦在執行感知咖啡香味的任務時,不僅要辨識出這種化學物質的組合”,同時還要忽略空氣中的其他氣味分子。人類大腦要將新來的化學物質組合的模式與先前嗅覺經歷中的存儲模式相匹配。由于識別氣味基本依賴記憶,于是不同的人可能基于個人對這種氣味的感受經歷不同,而對同一種氣味做出不同判斷。這種差異會在不同文化背景中顯現出更大分歧。每一種文化都有著各自食物、香水和植物等組成的各異其趣的氣味環境,這些差異經過遺傳變異會愈加明顯。人類有300多種嗅覺受體,而這些嗅覺受體中還存在變異可能,使得我們的嗅覺感受更為個性化。為了減少個人癖好對嗅覺判斷的影響,“電子鼻”的發明就是為了讓它能像人類鼻子一樣,辨別單一或混合的氣味。

不少嗅覺研究人員已經考慮到,氣味檔案也需要一個詞匯表來描述氣味,這和檔案工作者為其他類型的檔案編制主題詞具有同等意義。普伊格香水中心(Puig Perfumery Center)“存儲了2萬多種氣味元素……。每一種存檔的氣味元素都配有注釋的文字描述,使用7個敘詞條目索引,并錄入數據庫。這個數據庫大約總共使用了1000個描述詞,……包括潮濕、海洋、面團、剛出爐的面包、巧克力、醫院、柏油、理發店、橡膠、電氣味、學校、花朵、森林、松香、調味品、牛奶、酒、鉛筆、唇膏、金屬、清新空氣、燒灼味、汗水味、氧氣。”另一種嘗試是,由一組氣味地理學家主導完成了一個項目。他們從社交媒體平臺上收集了約70萬條帶有地理信息標記的短語和推文,編寫了“一本城市氣味字典”,并為倫敦和巴塞羅那繪制了“氣味地圖”,以供城市規劃者、管理者、指路軟件開發商以及嗅覺藝術家使用。

然而因為受到我們使用語言描述氣味的能力所限,這項任務遭遇挑戰。正如遺傳學專家凱勒(Andreas Keller)所言:“英語中并沒有像‘藍色’‘綠色’這樣形容顏色的詞語,可以用來描述氣味。我們只能討論氣味的源頭來取而代之。某樣東西聞起來是花香、果香或是魚腥味。”這種描述詞組成的主題詞表必然基礎不牢固,因為如上文所述,個體在嗅覺能力和生活經驗上存在差異,所以面對同一種氣味,有人認為是魚腥味,另一個人的感受可能截然不同。曾有過一個實驗,請參與者聞過異丁醛后形容聞到的氣味,得到的答案簡直五花八門:巧克力、花生醬三明治、酸牛奶、鱈魚、菊苣、可可粉。三分之一的受試者表示完全無法用語言形容。嗅覺研究人員公認這是一種與舌尖現象類似的鼻尖現象:受試者認為聞到的氣味很熟悉,但卻無法給出一個確定的名稱。神經科學家丘伯(Karen Chobor)認為多方面因素造成了這一語言障礙:氣味編碼記憶與個人經歷相關聯,所以再要從記憶背景中調取就非常困難;由于沒有和視覺圖像一樣的氣味圖像,所以難以通過想象來調取氣味記憶;與氣味彼此關聯的都非文字,而是背景環境或是環境中的物品;沒有大眾普遍接受的描述氣味的分類體系;只能依賴特定物品產生聯想。因此,有數位學者主張推動“以嗅覺為中心的探討”,這既是促進有關氣味的討論,也能削弱我們對“非視覺感官刻板印象”的依賴。陳腐刻板的印象通行無阻只是因為非視覺感官無法遵循我們熟悉的陳述和表達方式。

如果要充分考慮氣味與檔案的關系,我們應該意識到氣味不僅是一類檔案,即凱澤或奧斯墨賽克香水博物館所從事的工作,而且氣味本身也是儲存記憶的寶庫。藝術家安迪·沃霍爾對于回憶如此癡迷,他保存了十多年的信件、雜志、報刊、禮物、照片、業務記錄、收藏品以及其他僅具有短期保存價值的物品。這些物品總共超過600箱,他將它們稱為時間膠囊。他還隨身攜帶錄音機,捕捉日常生活中的每時每刻。沃霍爾贊譽氣味獨具儲存記憶的潛能,應列各感官之首:“五感之中,氣味最具有接近過去的力量。氣味真的能帶你穿越時空。形、聲、味、觸都沒有那么強烈的力量,能夠讓你整個人瞬間回到心馳神往的地方。……我特別喜歡百老匯派拉蒙劇院大廳里的氣息。每次進到那里,我就會閉上雙眼深呼吸。后來劇院拆掉了,從劇院大廳留存的照片上,我還能看到過去的一切,但那又怎樣?我再也聞不到它的氣息了。”

安迪·沃霍爾,1928-1987,被譽為20世紀藝術界最有名的人物之一,是波普藝術的倡導者和領袖人物。

眾所周知,氣味深植于記憶中,是觸發個體記憶最有效的武器。然而,若沒有“馬德琳”這樣的設備,氣味雖承載著無法估價的寶貴信息,卻又難以捕捉、稍縱即逝。沃霍爾的應對之道是用自己的香水制作一套獨特的檔案:

“我一直換香水。一款香水用3個月,我就要讓自己換一種,哪怕我還是很喜歡那個味道。這樣每當我聞到這種香水,就讓我想起用這款香水的那3個月時光。我不會再用以前用過的香水,……它成了我永久的氣味收藏品。……目前為止我的半瓶香水藏品已經數量可觀,雖然我是從60年代初才開始大量使用香水。在此之前我生命中遭遇的氣味都是偶然邂逅。但后來我意識到,我得自己創造一種氣味博物館,只有這樣有些氣味才不會讓人魂牽夢縈卻又一去不返。”

沃霍爾獨特(或者說玩票性質的)“氣味博物館”,是創建個人檔案的一種嘗試,它保存的不僅是氣味,更是由氣味所催生的記憶。事實上,有科學證據表明氣味可以觸發精準的記憶細節,甚至時隔多年依然有效。另有研究表明氣味與個人記憶,進一步說是情感記憶,有著特別強烈的聯系,這一功能超過其他感官。心理學研究顯示氣味激活的記憶比視覺或聽覺觸發的記憶更生動、更牽動情感,因為氣味能讓人仿佛時空穿梭,重新置身事發現場,所以它喚起的情感比圖片和文字都更為強烈。而且嗅覺信息可以比語言信息喚回更為久遠的人生記憶。這些研究表明人類嗅覺具有激發個人記憶中情感部分的獨特功能,甚至能追溯到個體生命早期的經歷。

氣味對個人記憶的力量,匯聚凝結成為集體的嗅覺記憶,維系著共同的身份和歷史認同感,對于特定社區中的少數民族文化更具有特殊意義。地理學家勞爾(Lisa Law)曾對外來務工人員在異國他鄉的生活進行研究,其中說到菲傭利用菲律賓食物的香味在國際化都市的香港為自己創造了一個嗅覺空間。氣味和傳統的紙質資料相互協同作用,可以讓人產生錯覺,創造出“一個小馬尼拉,……食物不再僅是飽腹之物,照片和信件仿佛把親朋好友喚來身邊,街頭小販的叫賣聲似乎帶來故鄉的氣息。……小馬尼拉的聲色味,使得本是香港文化彌漫之地產生時空錯位,令這些菲律賓女子仿佛身在故土。”對于沃霍爾以及這些勞爾筆下的菲傭而言,氣味具有裝載記憶的功能,既與有形的檔案記錄的記憶功能相疊加,更超越了它的限制,這些有形與無形的記錄共同構成個人與文化的身份認同。

香港中環的皇后廣場,每到周日許多菲律賓女傭都會在此聚會。

因此,氣味的記錄功能對于個人以及群體文化都具有重要的記憶價值。研究氣味能重建往事的獨特功能,更令我們清醒認識傳統檔案收集及記憶保存的局限。而且同樣具有重要意義的是,我們開始考慮在傳統的檔案載體之外,或許還可以有其他非傳統但同樣有效的方式,幫助個人和群體文化不要遺忘過去。盡管氣味在外界不可控的環境下難以長久保存,但并不意味著氣味信息就一定會“丟失”。不少其他學科的專家認為,短暫存在的也可歸檔,不必受傳統檔案管理原則束縛。研究演出活動的學者,還有從事戲劇和表演藝術歸檔工作的檔案工作者,最近都致力于重啟討論,希望能將這類稍縱即逝的短暫記憶也歸入檔案、文件和記錄的大類之中。而研究部落檔案的專家學者也已開始探討部落中保存記憶的土辦法與西方檔案管理原則之間的沖突和關系。按照檔案工作者莫吉羅西(Rita-Sophia Mogyorosi)的解釋,土著部落檔案并沒有紙質文件,而是以“各種有形和無形的方式來記憶部落的起源以及部落歷史的真實性和可靠性,……將記憶與歷史和人民與土地聯系起來,貫穿過去、現在和未來。”1992年,霍爾(Robert Houle)曾舉辦了一次多媒體裝置藝術展,展名取自早期生活在蒙特利爾的易洛魁族部落的聚居地“奧雪來嘉”(Hochelaga)。展覽中也展示了氣味是怎樣一種無形的記憶方式。裝置藝術展中有歐洲移民的歷史記錄,還在展廳地板中央用香草布置了一個圓環,以此表示支持莫霍克人自由論點。依據部落傳統,醫藥之輪是對各種精神概念隱喻的理念,“展廳空間里飄散著干草般柔和的香草氣息,令參觀者神清氣爽,但對這一文化有所了解的人們就會感知,它與第一民族(意指加拿大土著印第安人)政策、印第安人歸還土地的要求以及印第安人的醫藥傳統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香草的氣息與歐洲人的傳統檔案文件在此相互交匯,在這曾經由第一民族統御的土地上重申土著文化的精神。

加拿大東部的安大略省和魁北克省,曾是印第安易洛魁族人生活的土地

在霍爾試圖讓這些無形的記錄和記憶與西方檔案管理實踐兩相兼顧的同時,還存在著另一種聲音。例如加拿大尤羅克部落文化部主任蓋茨(Thomas Gates)認為“檔案的職能永遠不應取代傳統的文化習俗的傳播方式。相反,部落文化應如數千年以來一貫的傳承方式,以自己的語言、傳統和儀式由長者傳遞給子孫。”泰勒(Diana Taylor)是研究演出活動的學者,她對于檔案與她所稱的體驗知識的交匯曾有過深入思考。她認為所有構成體驗活動的行為——舞蹈、音樂、儀式以及社會活動,“只能通過身體來傳遞。盡管這些行為都是一種現場活動,但它們具有長久的力量,超越其短暫的存在。”通過反復重溫這些行為,表演活動成為重要的傳播方式,在幾代人之間、不同人群間傳遞社會知識、信息、文化記憶和集體的身份認同。正如沃霍爾、勞爾和霍爾等人已證明,嗅覺記錄的信息也可以作為一種體驗檔案——一種可以獲取、保存并利用的知識匯集,在某些情況下,通過身體傳遞。而且在特定族群中,這些體驗記憶保存的歷史片段對理解該群體的身份認同以及自我表達具有非凡意義,因為他們對主流文化的書面知識接觸更有限。以薩頓(David Sutton)對希臘卡里姆諾斯島上居民進行感官體驗記憶維度的研究為例,這些感官體驗伴隨著這些居民遷居海外,始終“不離不棄”,而且成為他們在流離失所、支離破碎的生活中抵御憂愁的武器。在一次研究活動中,薩頓和同事采訪了一位來自希臘塞薩洛尼基的家庭主婦,她正巧來美國伊利諾伊州時,她們錄制了她做意大利菜的視頻:

采訪者:你說做菜的時候要用希臘的橄欖油,為什么一定要希臘的?

受訪者:希臘橄欖油非常獨特,因為那是家鄉出產的。可以聞得出是不一樣的味道。

采訪者:在美國出售的希臘橄欖油,是不是和家鄉的不同?

受訪者:是啊,你可以聞聞希臘的橄欖油。從家鄉來的初榨油……有特別的氣息和風味,……你能聞到橄欖的香味。和這里的不一樣。

在馬納瀾山(Martin Manalansan IV)對紐約皇后區美國亞裔聚居區的研究中,無數參與者認為本國食物的味道是大獲贊賞的知識體驗,并要以此作為社會繁衍和文化延續的表現形式,一代代傳遞下去。“有一位印度人說:‘這是我童年的食物。我希望我的孩子也能感受這種食物的香氣和滋味,這樣他們會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對于試圖在“正統的”檔案之外保存自身記憶和文化記憶的個人來說,氣味可以承載意義深遠的信息,一如信件、照片或地契所起的作用。它與傳統檔案中更為人熟知的文件案卷一起共擔使命,為創建者提供連續完整的歷史過程。它們多方共同作用,使人們能清晰地回憶并再次體驗情感細節,而且因為有著共同的氣味經歷和歷史淵源把整個社區大眾都團結在一起。而氣味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對于標準的西方檔案文獻概念而言,既是回應也是挑戰。

而且,感官知覺既是一種身體行為,也是由社會文化界定和調和的行為,但其調和方式卻有著多種表現形式。西方社會的話語體系中,有些涉及氣味的話題還充斥著侮辱意味。感官歷史學家卡拉森(Constance Classen)認為“盡管嗅覺對于我們的感官世界、情感生活都至關重要,但嗅覺可能是現代西方社會中最被低估的感官。”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視覺在西方文化中的權威地位根深蒂固,究其根源一是視覺與科學理性主義以及資本主義的發展緊密相關,二是因為從19世紀到20世紀視覺領域的發展突飛猛進,從顯微鏡到望遠鏡從電視到電腦屏幕,觀測技術及視覺再現技術日新月異。對研究對象仔細辨別氣味、品嘗滋味,本也是獲取知識的正常渠道,如今看來已陳舊過時。事實上,在現代科學探索中視覺之外的感官所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但到19世紀末,西方知識分子逐漸將視覺歸為理性和智慧,而嗅覺、觸覺和味覺則與瘋狂、獸性、孩子氣、野蠻聯系在一起。達爾文和弗洛伊德認為人類的進化已經超越嗅覺,而哲學家康德認為嗅覺的唯一價值是提醒人類注意那些令人厭惡和骯臟的東西。這些聯想不斷為西方文化提供自認為正確的假象,使得氣味在現代話語中依然帶有強大的社會政治意義。這樣的背景之下,無味成了理想的嗅覺狀態。例如在19世紀90年代加利福尼亞州的蒙特雷灣,華裔漁民與當地白人居民游客發生過沖突,蔣康妮(Connie Chiang)曾探究過氣味如何在這一事件中成為種族歧視的基礎。白人居民反感華裔漁民捕捉魷魚并將之曬干,故不僅指責魷魚和漁民造成嗅覺污染,更將這種氣味與民族差異及低等民族聯系在一起。史密斯(Mark Smith)也同樣調查過美國南部的白人如何證明戰后種族隔離的合理性,他們聲稱非裔美國人身上天生有氣味,意味著污穢和疾病。而翁愛華(Aihwa Ong)曾研究過美方分發給柬埔寨難民的指導手冊和培訓計劃,其中要求他們沖淋、使用除臭劑,而且在烹飪和家庭環境中不要散發難聞的味道。蔣康妮寫道:“氣味……有著重要的社會影響,會使不同群體結構分層并加劇彼此分歧。擁有優越資源和政治權威的人可以定義氣味,并利用氣味對他人以及周邊的環境行使權力。因此如我們所見,有些個人和群體對存在氣味差異額手稱慶,有些人則十分抵觸,認為這種差異是文化融合的阻礙。在馬納瀾山的研究中,有些受訪者表示氣味并非短暫易逝,對他們來說簡直是揮之不去。食物的氣味附著在衣服、墻壁和身體上,仿佛不可磨滅的烙印,時刻提醒他們的家庭和個人都是“外來者”。住在紐約的菲律賓移民格洛麗婭(Gloria)受訪時講述了一次經歷,她的辦公室主管意外造訪她家,沒想到她剛用發酵蝦醬煮了豬肉,整棟房子簡直“臭氣熏天”,這場景令她十分難堪。同樣,華裔房地產經紀人吳太太勸告亞裔屋主出售房屋前要徹底打掃并除臭,“購房者可能對其他都不在意,但不能一進門就聞到油炸食物和辛辣料理的陳年氣味。買家可能會覺得這種氣味永遠無法清除。” 馬納瀾山解釋道:“氣味……是階級、種族、民族差異與對立的標記和信號。它提供的機會或許是歸屬與融合,也可能是排斥和歧視。”氣味比其他感官更重要的意義在于,它能創建并標記“非我族類”者,同時為各種形式的壓迫提供理由,也為他們融入主流社會制造障礙。這些陳規舊習在涉及階級、性別、種族等問題中反復出現,至今深刻地影響著所有關于氣味的討論,特別在美國更是如此。這使得如今要嚴肅地討論氣味已是難題,并且讓任何以研究氣味為中心的項目都舉步維艱。以倫敦猶太人博物館的嘗試為例,足證文化機構與這些傳統成見周旋時費盡心機。在以猶太人移民英國為主題的常設展覽中,參觀者會“聞到移民者家中有雞湯的香味”,而盲人及弱視患者可以參觀“觸摸之旅”,其中一項內容是嗅聞各種調味品。但在這家博物館的氣味文化體驗中,不會像某些其他主題的博物館那樣給游客設置“令人不快”的氣味。蒙德里(Henrietta Mondry)表示“猶太人博物館里若出現臭味,那將意味著博物館傳播猶太人都帶有臭味的念頭。”與之相反,博物館在櫥窗中展示了正統猶太教舉行清潔儀式的浸禮池。盡管所有致力于保存氣味檔案的機構組織或個體都必須應對現實中的這些問題,但氣味檔案為各方在歷史背景下研究氣味的主要來源提供可能,有助于增廣見聞、加強溝通。

倫敦的猶太人博物館

倫敦猶太人博物館內景

哈里斯(Verne Harris)和坎寧安(Adrian Cunningham)認為“對于檔案概念,我們所認知的現實與真實現實之間存在差距,原先普遍認可的西方專業理念在此遭遇挑戰和質疑,在有些案例中甚至被全盤顛覆。”本文試圖秉承這一探究精神,探求保存氣味檔案的原理與實踐。這其中包括氣味檔案本身,如奧斯墨賽克香水博物館中保存的香水,也包括氣味檔案所具備的潛在重要價值,如19世紀信件上留存的酸醋味。盡管試圖研發氣味檔案的開拓者可以利用原來熟知的檔案載體中有關氣味的數據,但是保存氣味確實從根本上挑戰和質疑現有的檔案管理原則和實踐。有些人缺乏捕捉氣味所必要的設備,對他們來說氣味的存在稍縱即逝;人類對氣味的感受十分獨特,人與人之間差異明顯,并深受文化因素影響;氣味無法使用標準化詞匯進行描述;所有涉及氣味的話題都必須考慮復雜的社會政治歷史以及對氣味存在著由來已久的刻板偏見。然而,近年來其他擴大檔案外延的載體也為檔案界帶來挑戰,既有演出檔案,也有電子檔案的出現,使得整個行業產生思考模式的轉變。與之相較,氣味檔案所提出的問題或許也并非鶴立雞群。甚至參看文本管理的情況也可為之提供參考指導。就像各人對氣味的反應不同,其實各人按照自己的立場觀點和期待,對于文本的解讀也存在差異。反復研究對策,深思熟慮地對待文本的解讀,包括密切關注自己的文化觀點并廣泛研究歷史背景,都有助于適當矯正偏差,這些方法都可以而且應該運用于氣味檔案之中。長期以來,學術界與文本檔案多有接觸,推進各方對傳統社會文化理念的反思。對于嗅覺領域既有的陳俗偏見,這樣的反思已經來得太遲了。

隨著研究人員、商業實體、消費者以及其他個人開始設想并開發氣味的記錄功能,檔案工作者將會并且應該加入這場氣味在檔案中能發揮多大作用的大討論中。努力使我們變得更靈活通達、開放包容,通盤考慮保存和傳遞信息的各種方式。能切中要害地對氣味的使用進行思考和討論,不僅有助于豐富充實檔案定義的概念,更在于要認清在這個越來越多人想要捕捉、保存、利用歷史的大環境之下我們的職業承擔著重任。

(李燕)



[1] 20147月,歐盟發布禁令,正式宣布從2015年起禁止使用天然香料橡樹苔的兩種核心成分苔黑醛和氯化苔黑醛,以及人工合成香料新鈴蘭醛這三種香水成分,原因是這些成分會引發過敏等疾病,有1-3%的歐洲人會因此產生皮膚發炎、出疹或干裂的癥狀。世界著名的香水香奈兒5號、迪奧小姐以及蘭蔻和阿瑪尼旗下的兩款香水都含有這三種成分,受禁令影響需要更改配方。

[2] 凱澤,Roman Kaiser1945-~,瑞士氣味化學家。自1968年起就在世界最大的香水香料公司奇華頓(Givaudan)工作。他發明了造福后人的氣體保存技術——頂部萃取法,用以分析重組自然界中的香味,并將自然的芳香氣息融入香水生產。

2018-12-05
 
 
網站地圖 | 加入收藏 | 設為首頁 | 聯系我們
[email protected]上海市檔案局 上海市檔案館 版權所
地址:上海市長寧區仙霞路326號 上海市檔案館 電話:021-62751700
2019年app自助领取彩金38